19岁的夏天
19岁的夏天
我从来没有梦想,去西藏是第一个。
从上海到西藏的路,飞机用了四小时,汽车用了十天,而我用了19年。
没有徒步的艰辛,没有打出租车的奇遇,没有虔诚的信仰,没有轰轰烈烈的动机,没有动人心魄的故事,没有泥石烂路的阻挡,只是最简单的走完高速再走318,一点一点慢慢开进西藏。
我看到了上海不曾有的一望无际的草原,比楼还高的大山,随意的牲畜,漫山的白雪。
摇摇晃晃到了布达拉宫,那座曾总是出现在我手机屏幕里的宫殿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在它的脚下,穿着粗麻或是精致工业品的老人,孩子走过,手挽着手的情侣走过,装备简陋或是精良的徒步者走过。
或是走走停停举起手机拍照,或是捻着佛珠口诵经词。
人们总是有各种理由来这里。
作为无数人心中的终点,布达拉宫出色地完成了它的使命,但它并没有了结我的心愿。
于是我继续出发,向着地球的最高点。
一座普通的山,没有预想中的群山叠嶂,没有预想中看到它时的惊呼,山脚下的人们生火,做饭,刷手机,看视频。
其实我十几年的夙愿,不过是人家一出生就有的日常。
山一直在那里。
我没有得到自由,没有得到灵魂的荡涤,只是多了几张山脚下的照片。
我不甘心,继续出发,向着318的终点。
那条启于家乡的路,我终于望到了终点,只可惜最后的几步因为自然灾害无法抵达。
离家一万里。
终点只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写着318的终点。
没有波澜壮阔的史诗,没有夹道欢迎的欢呼。
5476km,不过是地球赤道的1/8。
看着石碑上一座座城市,我一时竟不知道这路碑记录的,是离起点的距离还是离终点的距离。
望着道边的路牌,我开始怀念家里的冲水马桶。
回贡嘎机场的路上,不出意外的路过羊卓雍措。
坐在羊卓雍措的岸边,青草夹杂着牛粪的湿臭味,我看着远处的群山和平静的湖面。
湛蓝的湖面分毫不差的复制了天色的明亮,身旁的奶牛嚼着坠有细雨的青草。
远处低矮的平房旁户主正拿着塑料桶挤着牛奶,小牛的嘴里依然晃动着赶回去之前忙慌咬到的杂草。
我有些释怀,又有些茫然。
我喜欢自驾,是我觉得自己永远在路上,至少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我完全是凭着我的自由意志。
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高中,刚写议论文时探讨过的自由。
老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
我一直觉得这些作文都是狗屁,复述一遍从前人说过的话,得出的结论就成了高分,很少有人能提出从未有人提及的理论。
坐在羊卓雍措的岸边,那是我二十年生命中最自由的二十分钟。
尽管我依然不知道自由的定义。
高考前的焦虑到辗转反侧,一天只睡6个小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偷偷睡觉的我会想到一年后的自己站在羊卓雍措的旁边只是为了一片不会移动的湖泊和山丘而浪费解一道数学大题的时间吗。
我想是会的,因为我是自由的。
我知道那个时候的他也一定会想到那个羊卓雍措旁19岁的少年回想到那个从初中开始就一直不想读书的孩子。
我不相信命运,可是命运真真切切地带我来了这里。
感谢我的父亲,他也是命运的一环。去西藏也是他的梦想,可我不知道我这些絮絮叨叨是不是也是他四十年来的所思所想。
也有可能,去西藏从来不是我们的梦想,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份交代,对过往人生的交代,是一生中少有的期盼。
可我不得不回家,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山的过客。
如今的318,就不需要有多少经验,不需要有多少的装备,不需要多少的准备。
比起世界的千变万化,去西藏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有的时候你只需要脑门一热,只需要一点点的不顾一切。
去西藏的人其实不值得那么的钦佩,他们不是多有勇气,不过是他们恰好有点闲钱又恰好有点时间,又正好目的地是西藏。
我幻想着自己也是英雄,直到我打了air pods 的通透模式,听到了牦牛的哞叫,听到了山谷的微风,听到了小草的呼吸,我才知道,我只是山脚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旅客了。
我走后,无非是多留几个脚印,多了几条车辙,山依旧是山,湖依旧是湖。
从樟木口岸回来后的一周,紧挨着的吉隆口岸发生了巨大的泥石流灾害。
或许比起游客们的奔赴,留下更需要勇气。
我发现一路上我总把镜头对准的是高山流水,却忽略了对人的记录。
他们没有得到五十万的文旅奖励,他们没有像我一样的梦想。
没有他们,山只能是山,湖只能是湖。
不知道把青春留在这的人们在同我一般的年纪登上垭口的时候,目之所及的,是群山拥怀的美景还是山谷袅袅升起的炊烟。
色季拉山垭口的经幡并没有让群山记住我。
回去的飞机上,在雅拉乡的上空,我看到了贡嘎雪山。
庞大的群山只有山尖的小撮突破了云际。
此刻的它也是那么的渺小。
攀登山尖的人看到我在的飞机是不是也同我看到他脚下的山峰一样。
我不知道,但我只有19岁,我会自己去看。
下了飞机,回了屋子,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嘉闵高架,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我的梦想已经实现。
前进的路总是让人心潮澎湃,可却从来没有人教会我下一步该怎么面对现实。
下一场旅程已经开始了。
我再也回不到19岁的夏天了。
